
两荞花开
(长篇小说连载)
和 华(昆明市)
第四十四章 和在上学
两荞小学的民办教师雷天响被丽江运输总站招聘为汽车司机。经过一段时间的培训,有一天,雷天响开着一辆“解放”牌汽车回到家乡。两荞生产队的孩子围着这辆停在粮场下方公路边的汽车转了又转,他们对雷天响的儿子能有一个开汽车的爸爸羡慕不已。
这条刚铺好柏油路面的公路已经成了两荞生产队的大人和孩子休息、玩耍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可以看到从河坝生产队、三元生产队两个方向的来车,成了搭车的最佳位置。
雷天响走后,两荞生产队的党员陈尚志接替他当上两荞小学的民办教师。和远跟其他在县二中读过高中的男孩都回到生产队参加劳动。生产队安排和远当记工员,和远工作认真负责,非常称职。
和英杰不时叮嘱和远:“儿子,虽然你现在是农民,可早晚还要多读书,不能停止学习书本知识。一旦停下来,以后就很难再学习了。”
但和远似乎没把和英杰的话放在心上,这让一心盼望儿子有大出息的和英杰夫妇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河坝大队每月都要检查各生产队的卫生情况。每有提前通知,李润莲总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大队的检查员每次都会在和英杰家贴上一张印着“清洁卫生”字样的淡蓝色竖纸条。
为了方便通知重要事项,河坝大队在每户社员家里都挂了个小喇叭。和英杰家的小喇叭在厨房的柱子上,里面经常发出这样的声音:“通知,河坝大队通知……”
每次去河坝大队开会,和英杰总会让和在站在坡头看大队党支部书记刘云鹏来了没有。等和在说看到刘云鹏了,和英杰就赶紧出门与他一起去大队。和英杰觉得刘云鹏思想开明、见解独到,很想请他到家里给和远讲一讲学习的重要性。
1976年9月1日,两荞小学迎来十多个新生。两荞生产队里属鸡、属狗的适龄儿童都入学了,属鸡的孩子发给课本,算是正式的一年级学生,属狗的孩子还要等一年才能领到课本。
太阳还没有爬上阿策雄金山,大部分社员已经吃过早饭,正忙着招呼孩子早点去学校读书。
此时,和美已经跟同学一起去往河坝中学,和光正帮弟弟和在收拾书包。生产队的一些孩子来到和英杰家上方喊:“去上学了。”
表大伯和满银的孙子和汝强也要去上学。他比和在高一些,时常跟和在一起玩。罗二昭一大早在火塘边的茶缸里煮了两个鸡蛋,给第一天上学的和在、和汝强,要他们好好学习。
两荞小学的楚国维老师、民办教师陈尚志忙得不亦乐乎。中午,他们带着一些孩子去河坝中学领课本,和汝强也去了。和在知道,去河坝中学要经过河坝供销社,没有钱买东西就不好玩,于是留在学校。
等去领书的队伍回来,大家在传播一则新闻:和汝强把罗二昭给的鸡蛋卖给河坝供销社,用卖鸡蛋的钱买了两本作业本。
大家都在夸和汝强懂事,以后肯定会有出息。听了大家的议论,和在后悔早上迫不及待地把鸡蛋吃了,但转念一想,把煮熟的鸡蛋卖给供销社是不对的,还是自己吃了好。
很快,和汝强把煮熟的鸡蛋卖给供销社买作业本的事成了两荞生产队里的笑话。但和汝强的母亲和秋菊告诉社员,她小时候上学经过罗二昭家,二昭也会煮鸡蛋给她,可见二昭真是个难得的好人。
现在的二昭已经满脸皱纹,时常戴着头巾坐在火塘边,牙齿已经只剩几颗,有时想站起来都要人搀扶。偶尔,她也被家人搀扶到畜圈前或黄果树下的那堆玉米秆边晒太阳。她总是把好东西留给孙子、孙女,有亲人来看望她时也总是热情地聊天。

金沙江。
第四十五章 二昭离世
古松坪生产队是个充满吸引力的地方,和在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听奶奶讲古松坪生产队的事。罗二昭是唯一从古松坪生产队嫁到两荞生产队的女子,当年俊俏灵秀、娇媚多姿的她,如今却佝偻着身子,双手如枯枝,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让人不得不感叹人生苦短、岁月无情。
每年快到腊月,和在都会在家里看到一些重要客人。他们是从古松坪生产队来的舅奶、表叔、表婶,以及从古松坪生产队嫁到河坝生产队的大娘、小娘。
一直躺卧在床上的罗二昭看见这么多娘家人来看她,衰老、虚弱的身子仿佛瞬间被注入一股神奇的魔力,一下子精神焕发。她那皱巴巴的脸变成了一朵盛开的花儿,还能自己挺直身子坐在火塘边的床上,紧握亲人的手讲着永远也讲不完、听不厌的话。火塘也显得格外暖和。
有时,和在的大表婶、大娘、小娘搀扶着二昭到院子外面的茅厕解手,顺便看看风景。二昭最喜欢站在黄果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奔涌的金沙江水、铺了柏油的公路。她的心又飞到了远在乌鲁木齐工作的卢万春身边,想着这辈子也许真的再也见不到自己的二儿子了。
容不得二昭多想,几个亲人赶紧扶她回院子。外面的风实在太大、太冷,大家不敢让她在外面待太久。
二昭身上的衰老、病痛仿佛被来自娘家的亲人治好了: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双眼周围的皱纹仿佛全都舒展开来,两只泛黄、变小的眼睛发出难得的亮光。一双瘦得上面只有皱皮的干柴似的手被娘家的亲人紧紧地握着,仿佛只要一松开,二昭就会立刻离大家而去。
奶奶的火塘边是和在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奶奶会给他讲月亮的故事、“织女织彩虹”的故事、纳西族先民从狗尾巴上得到稻谷种子的故事、“阿一旦与木老爷”的故事等。奶奶还会用汉话和他说话,他也能用汉语回答一两句,逗得奶奶格外开心。
刚上学的和在不敢跟客人一起围在奶奶的火塘边,除非奶奶或舅奶、大表婶、大娘、小娘叫他过去。一次,还没走到奶奶的火塘边,小娘就用筷子搅起一坨东西给和在吃,这东西一直甜到他的心窝。原来这是和英杰一心想养蜂酿出的蜂蜜。这些金黄透亮的蜂蜜把盆子里的蜂巢灌得满满当当,蜂巢成了一块块晶莹剔透的饼,盆底还淌着蜂蜜。
小娘让和在再吃一坨,但他坚持没要,尽管心里还想再吃两三坨。和英杰平时教育子女千万不能贪图别人的东西。这是和在第一次吃蜂蜜,这甜甜的蜂蜜成了他对古松坪生产队的最初印象。
二昭的火塘里还有许多烤土豆,大娘、小娘会把剥好的烤土豆递给和在,和在赶紧用衣服下摆接住烫热的烤土豆跑到母亲身边,等土豆不烫嘴后再吃。
二昭的声音如今细如蚊音,有时候和在听不清楚,可古松坪生产队来的舅奶、大表婶、大娘、小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些亲人的声音平和、温柔、婉转、悦耳,像歌声一样。她们带来古松坪生产队的许多消息,让二昭犹如回到老家。马驮人背带来的东西,让离开娘家很久的二昭尝到了记忆中的味道。睹物思人,罗二昭的思绪回到遥远的玉龙雪山旁……
相见时难别亦难。娘家的亲人又要爬坡过坎回古松坪生产队了。大家手牵着手,李润莲的眼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和在的舅奶、大表婶、大娘、小娘握着二昭的手道别,说一有时间就会来看她,二昭让她们走慢些。
没过几天,从三元生产队嫁到五股水生产队的薛亦兰带着两个孩子来看望奶奶。
和英杰夫妇又得招待侄女一家三口。薛亦兰的两个孩子的耳朵正生疮、流脓,跟和在一样要用棉花条把脓水吸出来。刚好家里有一支和远买回来的药膏,李润莲就给两个孩子擦上。见到药膏的疗效不错,薛亦兰和孩子住了四五天,直到两个孩子的耳朵基本好了后才回去,耳朵还在流脓的和在却已经没药膏可用。
薛亦兰来时带了十多个鸡蛋,二昭让李润莲收起来。
李润莲看这些鸡蛋外表光滑、又硬又轻,觉得有些奇怪,就拿了一个准备打到碗里看看。谁知道这个鸡蛋“嘭”的一声过后喷出一股怪味,差点把她熏晕在灶台边。原来这些是被母鸡孵过无数次的老蛋,里面早已败坏,打破了就喷出异常难闻的臭味。能拿这些鸡蛋来看望亲奶奶,也真够“有心”的了。看着这些鸡蛋,想起自家好心好意的款待,李润莲觉得很伤心。
李润莲没有告诉二昭鸡蛋是坏的。她来到屋外侧沟旁的棕树边上,用锄头挖了个小坑,把这些鸡蛋都丢进去。这些鸡蛋都是小“炸弹”,李润莲丢一个就炸一个,还喷出一阵怪味。
把这些鸡蛋都埋好后,李润莲说:“还真是怪。”身边的和在不知道母亲说的是鸡蛋“怪”,还是说带着臭鸡蛋来看奶奶的那三个人“怪”。
刚回到家的和英杰对李润莲说:“侄女一家看阿妈带来的鸡蛋好像有问题,我看有些年份了。你得仔细瞧瞧,别到时候一个都不能吃。”
李润莲苦笑着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我怎么没发觉?”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罗二昭最近不断地用指头数数,也不知她在数什么。
和在虽然还没有领到课本,可已经跟着二哥在两荞小学边学边玩了一段时间。一回到家,和在就会跑到二昭的床边讲学校里发生的趣事,二昭开心地露出皱巴巴的笑脸。有时,罗二昭逗和在:“好孙子,奶奶给你找个小媳妇。怎么样?”和在赶紧回答:“我不要。”
罗二昭又用指头数起数来,还把和在的手指头也加在一起数。数来数去后,二昭对和在说:“奶奶今年已经八十三岁,活得够久了。奶奶要走了。”
和在好奇地问:“奶奶要去哪里?很远很远的地方吗?”
罗二昭笑着回答:“对,奶奶要去很远很远的、一个大家都找不到的地方。”
和在着急地说:“奶奶带着我去吧。我陪您,要不您怎么回家呢?”
二昭用她如干柴般、上面只剩一层满是斑点的皮的手抚摸着和在的头,说:“真是我的好孙子。你可不能去,你还要在上面很长时间呢。我的记性好着呢,不会迷路。好孙子,你不要为奶奶担心。”
后来,二昭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李润莲只得一勺一勺地喂她饭。
之后,和美、和在自告奋勇地给奶奶喂饭。有孙女、孙子在身边,二昭总是微笑着慢慢地喝点粥。
有时,二昭让和美、和在把自己扶起来,吃力地坐在床边。她想拿起支在火塘边的小瓷缸喝一口水,可够不到。和在赶紧端起小瓷缸用双手递到二昭的手中。二昭刚接手,小瓷缸就像拨浪鼓一样晃个不停。和美、和在要给奶奶喂水,二昭却不让帮忙,直到这个摇晃不已的小瓷缸终于凑近干瘪的嘴唇边,慢慢吮吸几小口水后才还给孙女、孙子。
每当奶奶要喝水时,和在就非常担心小瓷缸里的水会泼出来。可似乎被奶奶施过魔法,虽然一直晃来晃去,但水始终在小瓷缸里面,奶奶总能顺利地喝上一两口。
后来,和英杰在二昭的火塘边搭了一张床,每天晚上睡在那里,时刻注意着母亲的动静。
1976年秋分当天,和美、和光、和在去上学后,和英杰感觉母亲快要走了,就让和远把嫁到两荞生产队一社的姑妈和英兰,以及三大伯卢万清请到家里守在二昭身边。自己赶紧去跟村干部和驻村工作队队长和红志说明家里的情况,然后赶紧回到家里。
大家围在火塘边关注着罗二昭的动静。刚吃完午饭,罗二昭突然咳了一声,说:“好儿子,你可要把我埋在我曾经指给你的那个小坡上啊。”
和英杰赶紧答应:“阿妈,您就放心吧。我一定按您的要求办。”
大家都以为罗二昭好了些,可她说完这话不久就真的走了。

山村。
在粮场里劳动的村民听到和英杰家有哭声,知道罗二昭已经离开了人世,大家赶紧过来安慰亲属,也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和英杰拿来放在母亲床头的一个信封,请人抄了二哥的工作地址,并到龙源邮电所给远在乌鲁木齐的卢万春发电报。
下午放学后,和美、和光、和在才知道奶奶离开了人世。奶奶还躺在堂屋中间,和在虽然跟哥哥、姐姐一起跪着伤心地哭,内心深处却一直以为奶奶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以后还会回来。
罗二昭出殡的当天,老天爷好像故意把前前后后的雨水都攒到一起下,从清晨到出殡,瓢泼大雨把和英杰家的院子淋成几乎可以栽秧的泥地。
和在跟着其他孩子爬上楼上的那堆麦秆,看着院子里的大人把那口涂了黑色松香的棺材抬出去。他感到自己异常孤单,不知道大雨是什么时候停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楼上下来的。
送葬的队伍即将抬走罗二昭的灵柩时,和英兰因伤心过度哭晕过去。平时喜欢说风凉话的村民就说:“今天搞不好得抬两个呢。”
和英杰赶紧过去把哭晕了的姐姐扶起,大声说:“姐姐,您快醒醒,我们要控制住情绪。再亲的人总有离去的那一天,您要保重身体,不能遂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心愿。‘乌鸦盼马死’,可我们要坚强地活下去,好好活着让这些想看热闹的人看才行哪。”
和英兰终于苏醒过来,和英杰又去灵柩前站好,脖子上挂着孝子的瓦罐。
按常理,当天的孝子应该是大儿子,可罗二昭的大儿子薛寿松已经去世,二儿子卢万春远在乌鲁木齐,三儿子卢万清半身不遂。和英杰是二昭的四儿子、和家的老大。有苗族薛姓、汉族卢姓、纳西族和姓五个儿子、一个女儿的罗二昭多年来一直由和英杰夫妇赡养,而且在和英杰家去世,和英杰因此成了“当大事”的孝子。
起灵前,和英杰在母亲的灵柩前摔了孝子的瓦罐。随着一声“起灵”,大家你挤我拥地踩着泥泞湿滑的地面,抬着罗二昭的灵柩往乌罗沟方向去。
来到和绍光、和绍全两兄弟家上方,有些人问是不是应该往和英杰家的祖坟去。和英杰请大家把棺材抬到二昭生前指定安葬的道路边,支起条凳把灵柩安稳地放在上面。
此时,大雨已经变成中雨,大家的衣服全都淋透了,有些人说:“看来二昭奶奶有先见之明,知道今天要下一场特别大的雨,所以提前要求安葬在这里。”
罗二昭的遗愿只有和英杰明白:母亲一生嫁了三个男人,她觉得安葬在哪家的祖坟里都不合适。二昭生前跟本村和尚应的母亲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两个老人经常拄着拐杖慢慢来到现在停放灵柩的地方聊天。二人约定,以后走了一定要让子女把她们安葬在这个地方。坐在这里,两荞生产队、三元生产队、河坝生产队尽收眼底,江对岸的桂园村也一览无余。这里还能看见阿策雄金山北侧的玉龙雪山,相当于看见了罗二昭的老家古松坪生产队。这里离和尚应家、卢万清家、和英杰家的祖坟都不远。两位老人相约永远休息在这里,望着金沙江水,看着江对岸罗列的奇峰、叠翠的山峦……
等卢万春夫妇急匆匆从乌鲁木齐赶回老家,已经过了罗二昭的头七之期,他们悲痛不已,哭声震天动地。
每天黄昏,悲恸万分的卢万春在古松坪生产队舅妈家大儿子罗润财的陪同下,沿着那条母亲昔日砍柴、背松毛走过无数遍的山路来到坟前,声泪俱下地跪着诉说衷肠。真是:
不孝孩儿走千里,
此前一别隔天地。
忽闻噩耗醒已迟,
急回故里恨无翅。
黄果树前无斯人,
夜幕黄昏寻音容。
不见当年慈母影,
只闻孤雁悲鸣声。
声声心语撒坡头,
却无慈母应我言。
家落新疆儿女唤,
从此一别恨无期。
直到夜色完全笼罩金沙江两岸,绸缎般的江水与灰色狭长的夜空相互呼应,凄冷的残月挂在阿策雄金山上端的云絮中,卢万春才在罗润财的劝慰下回到和英杰家。
在老家待的二十多天里,卢万春就在母亲的坟前守了二十一个傍晚。直到过了罗二昭的四七之期,他才去古松坪生产队看望舅妈和亲人。回到两荞生产队后没待两天,他跟亲人道别后赶回遥远的乌鲁木齐。
二昭出殡当天,有个女人跪在大雨中的泥地里哭喊:“阿妈呀阿妈,您走了我可怎么办呀?您走后就再也没有人教我怎么做人啦。阿妈,您让我怎么办呀?”这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女人是三元生产队的和素青,她的举动让和英杰家的亲戚和前来悼念、做客的村民感到十分诧异。和英杰顾不上李润莲也哭成了泪人,让她赶紧去安慰这个意外出现的姐姐。从此,和英杰认了这个姐姐,孩子们也叫她“姑妈”,两家人一直相互走动。(未完待续)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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