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荞花开
(长篇小说连载)
和 华(昆明市)
第四十八章 放飞风筝
和远不当民办教师,对调皮的和光、和在而言反倒是件好事:免得父母很快就知道他们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
不久前在两荞生产队二队的粮场里放映了电影《大闹天宫》后,两荞小学的学生都在操场上模仿孙悟空打闹。
有一天吃过晚饭,和英杰对和光、和在说:“看了《大闹天宫》后,我觉得两荞小学就是花果山,楚国维老师好比美猴王。可不管楚老师在不在学校,你们都得好好读书,别成天给我惹麻烦。听到没有?”
和光、和在赶紧低头说:“听见了。”
盛夏时节,两荞小学周围长满青草,女学生会割下青草编成草绳,男女学生就在课间休息时跳绳。有时,楚国维也会加入进来,孩子们能闻得到楚老师身上粉笔灰、烟草、墨汁的混合味道……
和在没想到,一根草绳竟能把苍老、严肃的楚老师变成一个慈祥、快乐的人。楚老师稍微驼背的身体在跳绳时很灵活,露着被卷烟熏黄的牙齿,笑得自然、真实。
冬天来临,阵阵寒风袭来,让衣着单薄的孩子们瑟瑟发抖。
一天中午,楚老师来到操场边,说要带着孩子们放风筝。
孩子们此前没听说过“风筝”,格外兴奋的他们围着楚老师,都想见识一番神秘的风筝。
楚老师饶有兴致地把小竹条编成一个既像飞机又像燕子的模型,用铁丝牢牢固定住所有竹条。接着用铁瓢在火塘上煮好糨糊,拿出一些废旧报纸往竹条上糊,再往上面糊一张白纸后慢慢烤干。他拿出平时舍不得用的油彩和调色板,在这张白纸上慢慢染色。
随着孩子们“哇、哇”的赞叹声,楚老师终于搁下画笔,又慢慢烤起这张五颜六色的纸。和在觉得楚老师画得不像燕子,倒像锦鸡,但这已经是他见过的最漂亮的风筝。
烤了一会儿,楚老师把风筝翻过来,继续拿起画笔在风筝的内里画起来。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楚老师说:“风筝漂亮的背面朝向天空,谁能看到它的美?在地面上欣赏到的是它的内里。”
“哦!”孩子们恍然大悟。
画完风筝的内里,楚老师剪了一些长长的报纸条儿,涂上五颜六色的颜料后用糨糊牢牢粘贴在风筝的尾部。
随着楚老师一声“去操场放风筝了”,大家一窝蜂似的跟着楚老师冲出校园,有些孩子甚至从学校门口两米多高的台阶边直接滑下去。
但当天的风好像故意和楚老师作对似的,刚才还刮得呼呼响的寒风此刻竟然停了。和在觉得,寒风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专门往穿得少的孩子的衣袖、裤腿里钻,专门往穷孩子的耳朵和脸上刮。现在放风筝需要它,它却纹丝不动。
楚老师让一个叫“七斤六”的高个子学生用手拉住风筝线,只等寒风吹起,楚老师往空中一抛风筝,“七斤六”就要拉着风筝跑起来。
第一次试飞没有成功。等寒风又起,楚老师用右手托举着已经摔了一次、差点破损的风筝,对“七斤六”喊:“快点拉,拉起来后慢慢地放线。最好等我过来。”
楚老师托举的似乎不是一个普通的风筝,而是两荞小学的所有孩子。托举到合适的高度,他就会放手,风筝会一次次重重地摔在地上,还是借着风的力量、线的牵引自由翱翔?楚老师自己也没有半点把握。
风筝终于飞起来了。楚老师赶紧跑到“七斤六”的身边,飞快地把风筝线接过来收放。风筝在风中“哗啦”作响,像是在向楚老师和孩子们表达此刻的心情。
“风筝飞起来了!”孩子们兴高采烈地欢呼着、跳跃着,在田间劳动的社员听到后情不自禁地朝两荞小学的上空看。和英杰若有所思地说:“不知楚老师从哪里学来的本事,能在这个山旮旯里放飞风筝。真厉害!要是我们的孩子也能像一只只风筝一样飞起来、飞出去,那该多好。”
和英杰的话立刻引来一阵议论,很多人说,和英杰老想着自己的孩子个个都能有出息。
虽然楚国维老师其貌不扬,但还是有些才艺的。夏天的午后,他会教孩子们唱《我爱北京天安门》《东方红》《北京的金山上》等歌曲,有时还会教大家画画。
楚老师的美术课一般安排在午休后。他耐心地在东边教室的大黑板上画画,不强求孩子们都进来上课,任凭有些孩子在操场上打闹。楚老师放任学生玩耍的情况仅限于上美术课时。
但孩子们看到楚老师在认真画画后,都跑回教室端正坐好,瞪大眼睛仔细看。
楚老师画得最多的是天安门,用红、黄、蓝、绿、粉红等彩色粉笔绘制而成。那盒彩色粉笔平时被楚老师锁在抽屉里,每次拿出来时,他都用双手捧着,似乎呵护着一件易碎的宝贝。
楚老师在黑板上画画,孩子们也打开火柴盒大小、装着六七种彩色蜡笔的盒子。他们先用铅笔在作业本上画,再照着楚老师的画涂色。大家都想把天安门画得金光闪闪、雄伟壮观。
楚老师的粉笔字也写得非常端正,他写的拼音字母跟课本上印刷的几乎一模一样。楚老师教拼音时非常认真,他的嘴角会泛起白色沫子,有时把舌头顶在上颚,有时把舌尖稍稍卷起。孩子们认真地跟他学,可始终弄不清楚前鼻音、后鼻音、卷舌音、平舌音,总觉得汉语拼音离大家很远,根本没有办法把它学好。平时让他们写拼音字母、汉字,还有可能蒙对几个,但让他们在汉字上面加注拼音,那是绝对完成不了的难事。可以说,汉语拼音是两荞小学学生最大的学习难点。

玉龙雪山。
第四十九章 气功表演
罗二昭去世后,卢万春还会写信给和英杰,和英杰也及时给这个远方的弟弟回信,告诉他家乡的变化。
两荞生产队划分为三个小队以后,按照田地的数量把耕牛较为平均地分配给三个小队。原先关在养麝场的羊群也分成三份。
和英杰感觉身体越来越差,于是向生产队申请去放羊。生产队考虑到他经常打针吃药,欠了生产队不少钱,同意让他放羊。
一天清晨,邮递员和立昌又在公路边喊:“和英杰,有你的信,快下来拿。”和在飞快地跑出去,把二大伯从乌鲁木齐寄来的信拿回家。
一家人围在火塘边,和远撕开信封读起信来。原来,卢万春的大儿子卢有荞准备结婚,在饭店请客实在太贵,只得在家摆几桌酒席。卢万春请老家的亲人们采摘一些木耳寄去。信中还夹了一张新娘子的黑白照片,全家人传看后都夸这个大城市的姑娘长得俊俏,洋气得很。
卢万春一直挂念着两荞生产队,他的孩子名字里都带“荞”字:大儿子叫卢有荞,大女儿叫卢念荞,小儿子叫卢良荞,小女儿叫卢惠荞,体现出他对故乡的深情。
和远读完信后,和美笑着对和英杰说:“阿爸,既然二大伯请家乡的亲人们采摘木耳,那我们把姑妈家、三大伯家,还有三元生产队的大妈家、五股水生产队的五叔家都动员起来吧。”
和英杰听完女儿的话,看着李润莲说:“求人不如求己。这是请我们家办的事,动员其他亲人有些不合适。我们马上行动起来,吃过早饭就上山,先去阿策雄金山下长木耳的地方走一走,能捡多少是多少。我们再苦再累也要完成这个任务,可不能让万春在亲家面前丢脸。孩子他妈,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李润莲说:“听你的。万春轻易不求人,这次他确实有困难,我们要赶紧办好才行。这事没有必要麻烦其他亲戚,我们赶快去采摘木耳,晒干了后赶紧到邮局寄过去,别耽误了卢有荞的婚礼。”
刚好和光、和在已放暑假,和英杰带上他俩,赶着羊群,每天早出晚归地穿梭在深山密林里,耐心查找每一根倒地的腐根烂枝,仔细察看每一块潮湿的树皮。
有时他们找遍山林都看不到一朵木耳,有时有些小小的收获。刚好是雨季,有些腐朽的树枝、树桩、树皮已经有长木耳的迹象,他们记住这些地方,过几天再去采摘。他们走遍阿策雄金山里每一个背阴的地方,看尽每一棵枯倒的树木,摸遍每一根腐朽的树桩。他们先把当天采摘到的木耳放在灶台边烘干,过几天再把积少成多的木耳放在一个竹匾上吊在厨房的横梁上晾晒。
和远是生产队会计,没时间采摘木耳,但李润莲、和美一有空也会去采摘木耳。屋后的山林里、自家背后的溪沟边、家里的柴垛边,以及菜地里的洋丝瓜架、葡萄架上,都被这对母女认真找寻了一遍,还真采摘了不少黑木耳。这让和英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父子三人在深山老林里都很难看到的黑木耳,竟被这对母女在自家房前屋后就找到了。
又到了9月1日,各个学校都已经开学。临近吃晚饭时,挂在厨房柱子上的那个喇叭突然传出声音:“现在公布我们公社今年参加高考人员被录取的情况。龙源公社共有27人参加高考,考上中专的有:和德民、和志清、李承明、和远、吴淑青。”
和远终于考上中专,全家人格外高兴,愉快地吃起并不丰盛却有特殊意义的晚餐。
第二天,河坝中学民办教师和德民依然去上课。下午放学时,他跟学生说了声“拜拜”,然后高高兴兴地回家,准备到新学校继续他的学业。
可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喇叭里说的却没成事实:和德民等五人一个也没有等来录取通知书。传闻公社的通知有误,其实这五个年轻人都没有考上中专。
无奈之下,和德民只得脸红脖子粗地回到河坝中学继续当民办教师。从此,河坝中学的孩子们给他取绰号“拜拜”。经过这事后,本来就岁数不小的和德民更显苍老,也不再来找和远玩。
和远也只得继续当生产队会计。但是,人们发现,龙源公社有些老师的孩子倒是真的去上师范学校、农校、财校了,尽管这些人都不在广播通知的名单里。
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和英杰一家只能自认倒霉,但这不影响他们采摘木耳。
一个假期下来,和英杰一家积攒了两斤左右晒干的黑木耳。李润莲用白布缝制了一个两层布袋,她把已经装在塑料袋里的黑木耳再装进布袋,让和远骑着自行车到二十里外的龙源邮电所邮寄到乌鲁木齐。
国庆节后,和英杰收到卢万春的来信,说儿子的婚礼办得很成功,宾客都夸两荞生产队的亲人们寄来的黑木耳特别好吃,让全家很有面子。看完信,和英杰夫妇难掩得意之情,毕竟,能在山沟里给千里之外的大城市里的亲人帮上一点忙,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眼看和远一再错过上中专的机会,和英杰有些心灰意冷,甚至觉得这是老天故意和他作对。他觉得和远只能一辈子跟泥土打交道了。
和远成天跟村里的年轻人玩,晚上还会去河坝大队看电影。有时跟生产队请假,骑上借来的自行车去逛龙源街;有时带着两个弟弟到公路边玩,顺便跟其他人海阔天空地吹牛。
不久,金沙江沿线来了一群外省人。他们专门表演气功、魔术,让一辈子生活在山沟里的当地人增长了一些见识。尽管每个节目都只有一两个人表演,但这也算是当地的“大型演出活动”,它宛如在平静的池塘里落进一个大石头,不仅溅起大水花,还激起不少波澜、冒出好多气泡。当地农民格外兴奋,并产生了谈不完的话题、猜不完的细节、讲不完的笑话。
这些外省人先从金沙江上游的五股水生产队开始表演,接着到稻喜生产队、五坪生产队、三元生产队,之后才来到两荞生产队。
他们一般都在方便收门票的生产队粮场等地方进行露天表演,时间在夜幕降临之后。他们收两三角门票钱,演出结束时还兜售一些治疗跌打损伤、风湿疼痛的膏药。他们是1949年后到这个山旮旯里卖艺的第一批外省人。
社员们都会带着凳子、打着火把赶往演出场地,整个小山村显得异常热闹,大家情绪高涨,比看一场电影还激动。稀奇古怪的表演、眼花缭乱的魔术、提心吊胆的杂技穿插其间,最不可思议的是放在最后的重头戏硬气功表演,内容有巨石压肚皮、赤身躺钢刃、铁锤破大石。社员们咧开嘴笑着看这些表演,还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叫、赞叹。孩子们更是屏住呼吸认真观看,想很快学会一招半式。
白天,社员在纷纷议论,如,“今晚的这块大石头怕难砸开了”“听说挑了不少石块才挑中的”“这块石头好像比原先砸断的那块还要沉,不知底下的那个人能不能顶得住”。
有些年轻人从稻喜生产队看到两荞生产队,对演出的节目顺序、出场人物、演出内容都能倒背如流,但依然津津有味地观看。观看时,小伙子、小姑娘在一起聊天,一来二去还有可能遇上意中人。
这些外省人也算通情达理,门票钱只要多少给一点就不那么斤斤计较。有些社员连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只好在门口彷徨。等观众人数差不多了,外省人就把大门关上。但演了两三个节目,看到那些没钱买票的社员正伸长脖子从门缝往里看,外省人也会打开大门让他们都进来看。
如果在两荞生产队二队的粮场演出,买不起票的社员也可以在东边坡地的围墙边看到表演。
当然,也有由生产队包场让社员免费观看演出的,比如较为富裕的三元生产队。
每一次在三元生产队的表演结束后,沿江一线就会出现一条条游动的红色火龙,有沿着公路一直往北、往南的,有沿着山腰的小路上山的。人们的谈话声、嬉笑声、喧闹声、追逐声、吹树叶声、对歌声夹杂在一起,不久,这些火光慢慢分散,消失在各个村落。
这是美好的夜晚,它让年纪大的人感到有趣;这是浪漫的夜晚,它让年轻人紧张、躁动;这是神秘的夜晚,它让孩子们感到好奇、充满遐想……
金沙江水静静流淌在公路下方一两百米的谷底,宽阔的江面上倒映着江对岸的学校和院子里依然亮着的灯光。直到深夜,金沙江河谷的每个小村庄才进入宁静中,孕育着又一个黎明。
新的一天里,在一起劳动的社员们又在谈论那些外省人的气功、杂技和魔术表演。很多社员其实知道,那些表演是骗人的把戏,但毕竟揭不开其中的奥秘。
大家都在谈论那些外省人。他们觉得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么长的一把剑从嘴里插进去,又能从嘴里拔出来,怎么不把肠子戳破了?有些人说:“那把剑根本就没有插进嘴里,只是让它变短了而已。”大家半信半疑,因此更加好奇、疑惑。

奔流。
又一个晚上的演出开始了。当那一排放着刀刃向上的钢刀的木架被抬出,大家知道今晚的重头戏硬气功表演即将开始,外省人又要大力宣传他们那些能够医治跌倒损伤、风湿疼痛的神秘药方。
主持人费尽心机吹嘘手中的黑色膏药,有胆子大的村民大喊一声:“赶紧演出吧!”这场硬气功表演才慢慢拉开序幕。
先上来一个壮汉,运了半天气后表演“手劈砖”“二指禅”“一指禅”“手劈瓦片”“头碎瓦片”等。这些表演给孩子们作出一个很不好的示范,因为,从此许多人家房前屋后好的、次的瓦片都被他们破坏了。和在跟着二哥和光试了不知多少次“手劈瓦片”“头碎瓦片”,但觉得手掌和额头很疼,后来就不再模仿。两荞生产队三队的一个孩子因为表演“头碎瓦片”,甚至把自己砸晕过去。
最后出场的那位肩宽臂圆、肌肉铁实的壮汉在那排钢刀附近甩手跺脚、蹦蹦跳跳,完成吸气、运气后发出“哼、哼”的声音,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也似乎一点点变硬。他那缠在腰间的红布绳越勒越紧,似乎勒一下绳子身体里就进了一圈气。大家很担心他的肚子受不受得了,也担心万一那股神秘的气从他的肚子里冒出来该怎么办。
最后,这个壮汉觉得红布绳已经不能再勒进去一丝丝,才用力打了许多死结。随后稳稳地走到那排钢刀前,慢慢地躺在已经放在地上的钢刀刀刃上。
等这个壮汉躺稳了,先前表演硬气功的两个男子走近旁边的一块大石头。这块大石头是他们提前请社员找来的,只见他们吃力地把它抬过来,慢慢放在躺着的同伴的肚皮上。
躺着的壮汉显得很从容,似乎这块大石头对他没有什么影响。一个同伴拿来一个大铁锤,先在大石头上试砸了一下,然后抡起大铁锤用力朝大石头砸下去。围观的社员发出一阵惊叫声。
“当”的一声,那块大石头没有被砸断。又是“当”的一声,大石头依然完好无损。抡铁锤的男人好像很不甘心,运了一阵气后狠狠地再砸下一锤,只听得“噗”的一声,那块大石头的中间冒出一小股若有若无的白气。
抡铁锤的男人脸上霎时露出胜利的喜悦,旁边助兴解说的主持人趁机火上浇油,把硬气功的厉害、药膏的神奇功效又吹嘘了一番。有两个男人赶紧上去把那块被砸断的大石头搬下来。大石头果真被砸成两三块,还有一层碎石块、细泥沙落在躺着的壮汉的肚皮上。
躺着的壮汉慢慢起身后又蹦又跳、又甩又跺,跟先前运气的动作相似,只是,这次他是在“放气”。折腾了半天,他才慢慢解开红布绳向观众拱手致敬,而主持人再次吹嘘起药膏的神奇功效。
平时腰酸背疼、患有风湿的社员都围拢过来问药膏的价格,然后各回各家。
看过硬气功表演后,两荞生产队里又掀起一股“气功热”。
和远也拿家里的空酒瓶做试验。他先往空酒瓶里灌上半瓶水,然后左手握瓶,右手学着那些外省人吸气、运气后用掌心拼命击打瓶口。反复运气、反复击打后,他还真把酒瓶的瓶底打破了。看到这个家里人也能练成“气功”,全家人对那些外省人的实力又轻视了三分。
看过表演的和英杰在吃早饭时说:“那些膏药恐怕是假的,但我还是很佩服外省人表演的‘二指禅’‘一指禅’,还有躺在钢刀刀刃上让人砸身上大石头的那个壮汉。这些功夫我们是学不会的。只是,听说今晚他们要在河坝生产队表演,如果有人从溪沟里找来一块千层鹅卵石,恐怕会让那个躺在刀刃上的壮汉吃不消。”
和光说:“我听那些外省人说,任何一种石头都受不住他们抡三铁锤。”
“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凡事总得有度。”和英杰像是说给孩子听,又像在议论那些外省人。
和在嚷嚷着今晚还要去河坝生产队看表演,和光说:“你还是小孩,已经看过两场了,再去看就不像话了。我跟大哥、姐姐去,回来把看到的讲给你听。”
看到和在很不高兴的样子,和美笑着说:“今晚姐姐也不去。我们看了两场都是一个样,看多了会变得傻乎乎的。”
河坝生产队的社员真给那些外省人找来一块千层鹅卵石当道具。表演时,只听“当”的一声,砸下去的大铁锤被硬生生弹回来。再砸下去一大铁锤,又是“当”的一声,石头依旧没被砸破。原来,河坝生产队的溪沟里都是从玉龙雪山冲刷下来的鹅卵石,而千层鹅卵石是其中最特殊的一种。它不像其他石头只有一两种颜色,而是混杂着各种颜色,一层又一层,如生铁片般坚硬、铁实地裹成一个混合体,任何锤打都最多只会在着力处产生一些粉末状的小碎片。那些外省人因此惨遭演出史上的“滑铁卢”。
抡大铁锤的汉子最初不以为然,再次用力砸下去一锤,结果虎口被震得辣疼。他运了运气,又使劲砸下大铁锤,依旧是“当”的一声,这一次差点把铁锤都震飞了,可石头连一点皮也没破。
主持人着急起来,因为他已经说过“砸不开石头不要钱”之类的大话。听到很多社员的议论声,他赶紧说:“看来这个石头有些特别,我们再砸三大铁锤,一定把它砸开。”
又砸了三大铁锤,可这石头仍然没有什么变化。主持人又来解围:“让我们再试三锤。”有几个社员蛮有把握地说:“好,再来三十铁锤都没有意见。只要今晚能砸开这块石头,就算你们演出成功。”
又一锤下去,躺着的壮汉明显有些吃力了。砸了九锤、十锤,那块千层鹅卵石依然完好如初。抡大铁锤的汉子虎口都被震麻了,心想,再这么砸下去,躺着的同伴可能再也起不来了,于是赶紧给主持人使眼色,摇摇头把大铁锤放在地上,准备跟其他人一起抬开大石头。
社员的起哄声四起,有人大声说:“不是砸不破石头就不要钱吗?退钱。”
主持人一个劲地拱手赔礼道歉,说他们已经表演了那么多节目,好歹给一点辛苦费。可有几个社员不依不饶地把门票钱要了回来。
大部分社员并没有让外省人退钱,但他们往后的谈资更加丰富了。
等观众都散去后,那些外省人赶紧收拾行囊,第二天一大早就离开了这个穷乡僻壤,从此再也没有现身。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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