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丽江】怀念父亲

2026-07-12 20:10:58 阅读量1817 字数3736


怀念父亲


刘柳荫(永胜县)


今年6月8日是我的父亲去世40周年忌辰。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依然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的父亲出生于1919年农历八月。他幼年丧母,11岁丧父,从小由继祖母、祖父的姐姐抚养长大。


父亲自小体弱,但他一直主动为祖母分担家务,在苦难和磨炼中逐渐成长。父亲性急,做事勤快,说话的声音较大,邻居开玩笑说,父亲是“人小声气大,一屋装不下”。


父亲动手能力强,不仅做家里的活,邻里乡亲需要帮忙,他也总是主动前往。父亲讲礼貌,经常得到乡邻的夸赞。祖母虽是父亲的继母,但对父亲很好,为了让父亲过得好一些,她为父亲选择了一个殷实人家的姑娘,但那个姑娘嫌父亲穷,定亲后又悔婚了。


抗日战争爆发时,父亲刚好18岁,叔叔只有9岁。按当时的规定,不论贫富均实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征兵办法,有钱的人家可以“买丁替征”。后来实行的办法实际上是“两丁抽一”,因为叔叔年龄尚小,父亲就被抽走。


当时,被征的新兵称“学兵”,分期征,征到一期就训练一期。《永胜县志》记载,因为接到上级通知,父亲参加的这一期学兵在集训一段时间后就解散了。他们没有被送往前线,而其他几期学兵经过训练都被送往昆明集训,随后奔赴抗战前线。永胜县被送往前线的官兵有二百人,仅有五六名伤残者幸存返回家乡,绝大多数人都在台儿庄战役中牺牲。


父亲最终没有上前线,但保长并没有把这个抽丁的名额免除,说等年龄够了就让叔叔去当兵。叔叔到十三四岁时,祖母把他送到在洱源做生意的亲戚那里暂避,保长知道后把祖母抓到乡公所关起来。一个家庭怎么离得开女主人?何况祖母是守寡人,年纪还不到40岁,怎能让她去坐牢?父亲赶紧托人说情,表示自愿代母受过。被关了半年多后,经亲戚多方疏通,父亲得以回家。


新中国成立前,永胜匪患频繁,三川坝子也饱受土匪的骚扰。土匪不仅抢粮食、牲畜,还抢人去做奴隶主的“娃子”,男女老幼都抢。被抢去的人受尽折磨,大多数没有回来的可能,极少数回来的人也已经或呆或傻。当时,人们出行都非常小心。有一次,父亲赶着小毛驴到山上砍柴,回来的路上遇到土匪。机灵的父亲刚听到土匪的说话声就丢下毛驴,往旁边的刺蓬里躲避。等到土匪牵着他的毛驴走远,父亲绕了一大圈路回家。没想到的是,他的毛驴在第二天居然自己回来了,依然驮着背上的柴火。


新中国成立时,父亲30岁。当时国家百废待兴,新组建的各种单位都需要可以识文断字的人。父亲因为读过几年书,成为一名干部,参加了“土改”工作队。


1950年1月15日,永胜县人民政府成立,全县正式解放。当月,父亲参加了民兵队,任本村“反霸”小组长。1951年7月至1953年1月,他在土地改革工作队任队员、组长,到鹤庆县第三区、永胜县第四区、第三区等开展“土改”工作,后又担任永胜县复查工作组组长。父亲于1953年入党,他为人正直、对党忠诚,为新中国贡献了毕生心血。


土地改革工作结束后,父亲任过永胜县食品公司和专卖局副经理、经理,新民煤厂、华祝煤厂厂长。20世纪50年代初,父亲是城关供销合作社的组建者。新中国成立初期,国家一穷二白,地方政府更穷,合作社完全靠农民集资入股作为启动资金组建起来。


20世纪50年代,父亲曾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到河南郑州出席表彰大会。他还曾在中共丽江地委党校、云南省供销学校、景德镇陶瓷培训班等参加学习培训。


1959年4月至1962年9月,父亲调任永胜县陶瓷厂厂长兼党支部书记。永胜县瓷厂地理位置偏僻,父亲回家、回厂都步行。从城关坝子的东南角上山,要走三个多小时山路才到稗子河,县瓷厂的工房、库房、火窑、办公区、生活区等就分布在河的两岸。人们习惯称这里为“老碗厂”“小瓷厂”,也有人称“新碗厂”。它的全称是“地方国营永胜县陶瓷厂”,20世纪80年代改称“永胜县瓷厂”。


任瓷厂厂长兼党支部书记期间,正值国家遭受三年自然灾害期间,全国人民都吃不饱饭。父亲与职工同甘共苦,克服各种困难,依靠技术力量生产出可与景德镇瓷器相媲美的“细白薄瓷脆碗”系列产品,同时试制、生产各种生活用陶器。这一时期,丽江地区瓷厂(大厂)按上级要求生产赠送外宾的国礼瓷,县瓷厂遵照指示全力配合丽江地区瓷厂生产国礼瓷。


因长期患有胃病,父亲后来主动申请调离瓷厂,到永胜县供销合作社城关基社任主任。其中有几年被县里抽调到农业、畜牧、煤炭等行业的工作队。


1970年,永胜县瓷厂被列为重点企业,父亲再次调任厂长兼党支部书记,任期从1970年10月至1978年1月。


父亲始终与职工打成一片。舂泥、打坯、装窑、运煤等工种缺人时,他走上生产第一线,曾发生过因赶马车拉煤而翻车的事故。他大力支持技术人员进行技术攻关,提高了产品质量,研制生产出新产品,被评为永胜县和丽江地区“先进工作者”。


父亲参加工作的30多年里,在永胜县商业系统、供销系统工作的时间较长,工作单位在县城所在地的城关坝区。1959年至1962年、1970年至1978年,父亲两次任永胜县瓷厂厂长兼党支部书记,从一个农民到商业实体管理者,再到工业生产的管理者,全靠努力学习、克服困难才适应了新的工作岗位。正是这两次到县瓷厂工作的经历,让父亲成为一个心系永胜瓷业的人,让他的人生与陶瓷结下了不解之缘。


静放。


第二次到县瓷厂任职时,厂里的条件比上一次好了些:从稗子河边经光照山到大瓷厂修了一条狭窄陡峭的乡级公路,厂里有了一台“解放”牌载重汽车;因为通了电,厂里购买了一些代替人工提高工效的机械设备。但是,职工的阶级成分和思想状况也比以前复杂。


面对这些新情况、新问题,父亲的工作还算得心应手,主要原因是他始终坚持与职工打成一片的工作方法。跟以前一样,舂泥、打坯、装窑、运煤等工种缺人时,他就走上生产第一线。


他鼓励技术人员攻关,研制生产出“细白薄瓷龙凤酒具”“高脚酒杯”“手工绘画影人杯”“天麻酒瓶”“瓷板人画像”“母子梅花鹿摆件”“双龙藏碗”等新产品,畅销省内外,甚至远销缅甸等东南亚国家。这是永胜县瓷厂的辉煌时期,瓷器的产量、质量都有上升,新产品被不断研制出来。


高档薄瓷上的字画是画师们手工描绘、书写的。我认识好几位厂里的瓷器画画师,如,韩学舜的母亲一直在县瓷厂画碗上的图案,是一位多才多艺的女画师。有手绘字画的瓷器不仅增加了收藏价值,也极大地提升了永胜县瓷厂的名气。


父亲宽厚、善良,工作中始终以诚待人。只要人品好,不论家庭成分是什么,他都关心爱护那些青年职工,并合理使用他们。到省内外开会需要汇报书面材料,父亲就带上一个家庭成分不太好但写作能力强的青年职工去参会,让这个青年保持着健康的心理。一些人在政治运动中遭遇说不清的事,被下放到厂里,其中有医生、教师,也有个别确有过错的干部。父亲从不歧视他们,总是合理地给他们安排工作。那时候会议多,许多并不重要的会议也必须开。每当这时,父亲就以要求加班为由,不让有思想包袱的人去参会。不少受过父亲这般关照的人,几十年以后每次遇到我都要讲述一遍。


父亲两次在县瓷厂工作和生活的详细情况,其实我了解得不多,许多事情是厂里的职工讲给我的。不论好的、坏的,父亲从来没有给我讲过工作中遇到的事。


第二次去县瓷厂工作,厂里的条件虽然好了些,实际还是很艰苦。有一次父亲在厂里突发肾绞痛,疼了几天,厂医给的药吃了没效果,无奈,只得由厂里的大货车送他到县医院。货车司机将父亲送到县医院后就来我家让我去照顾。我立即赶到医院,看到父亲疼得缩成一团,原本就很瘦的他因为几天没吃东西,显得更瘦了。那个时候的医生对肾绞痛并没有治疗的好办法,最后是我的婆婆用土方子治好了父亲的病。


此后,快60岁的父亲身体越来越差,上级就把他安排到县轻工业局工作,他的工作压力才减轻了一些。


父亲长年在外工作,一年顶多回一次家,第一次到县瓷厂工作的三年多里基本没有回过家。因为那几年我们家的房子被腾出来当生产队的大食堂和仓库,我们只得借住在别人家,即便父亲有时间回家,其实也没有他的食宿的地方。母亲在农村早晚加班“放卫星”,也没时间去探望父亲。


三年困难时期过后,经济逐步恢复,农户有了自留地,也可以养鸡、养猪了,过年时父亲也有时间回来。


在家里,父亲从来没有一点“工作队”队员的架子,抢着做家务事。


每次回家,父亲都要买礼物给祖母、母亲,还有我们姐弟。在县瓷厂工作时,我的两个堂妹和小姑出嫁,父亲买了十个有手工绘画的茶盅送给她们。“衣饭碗”和茶盅是永胜人嫁女必有的陪嫁品,她们至今珍藏着父亲送的茶盅。


父亲一回家就有村里人来找他聊天,父亲对大家都很热情,从来不摆架子。


父亲与病痛抗争的毅力令我十分敬佩。有一次父亲以为犯疮痔,按民间单方吃药却没有效果,只得住院。医生检查后介绍,说他不是犯痔疮,而是得了肛周炎,因为人体末梢神经都集中在这里,所以发病时会很疼。住院一个周,病情不见好转,但医生都佩服父亲忍受疼痛的耐力,因为他们没有好的止疼办法。父亲八九天吃不下东西,也没有解大便,医生就让他喝滑石润肠药水。那个药水非常难闻、难喝,但他能一口气喝下满满一碗。


父亲在职时扛着病痛,退休后这些病痛便轮流折磨他。最终,父亲因血吸虫病引发的慢性肝损伤而离开人世。


退休后的父亲与病痛抗争了三年半,享年67岁。


图片由周侃摄。





编辑:白   浩

校对:张小秋

二审:和继贤

终审:郭俊燕
丽江市融媒体中心 出品

【声明】如需转载丽江市融媒体中心名下任何平台发布的内容,请 点击这里 与我们建立有效联系。

© 丽江市融媒体中心
24小时网站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888-5112277 举报邮箱:LjrmTS@163.com
【声明】如需转载丽江市融媒体中心名下任何平台发布的内容,请 点击这里 与我们建立有效联系。

扫码阅读/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