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层底布鞋

2026-01-27 14:09:46 阅读量2013 字数1755


窗外的槐花又落了。下楼时,一片花瓣悄然洒落我的肩头。我轻轻捏着这片温软的花瓣,漫步在黄绿交织的小径。看那些打着旋儿坠落的花瓣,多像您——我的祖母当年手中的碎布头。


槐花。(资料图)


记得您常常坐在上窑的炕沿上做着针线活。窑门不深,我放学回家一跨进门槛就能看见您盘腿坐在炕头,阳光透过旧门帘的缝隙斜切进来,把您花白的头发染成一片温柔的银色。


我喜欢看您纳鞋底时独特的节奏:每扎3针,就把针尖往头皮上轻轻一蹭。“给针头抹点油,针脚才滑溜哩。”您笑着说。布满老茧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千层鞋底间。有时炕上堆满花花绿绿的碎布头,那是您在抹褙子——把糨糊均匀地刷在报纸上,再把碎布一层层拼贴上去。夏天的鞋帮做3层,冬天的鞋底做4层。褙子做好后贴在墙上晾干,再对折缀上鞋底、裹上青条绒面,里子衬上白布,一双好看又结实的布鞋就做成了。我们8个姊妹每个都要一双新鞋,所以,每年冬天您总是没日没夜地纳鞋底,纳完一双又一双,直到8双崭新漂亮的布鞋齐刷刷地摆上炕,您才满意地去忙别的事了。您总有忙不完的活。


记得1980年9月,我穿着您新做的条绒鞋去固原师范报到。一路上,我忍不住一次次跷起二郎腿看着脚上的新鞋,不由自主地想起大门口那个送我远行的身影。那是您拄着拐杖,站在大柳树斑驳的树影里泪眼婆娑地目送我远去,黑灰色的圆帽子下的白发在秋风中颤动。我不忍回望一眼便转身离去,不敢让您看见我眼眶里打转的泪水。


每年的冬天,我常常在睡梦中听见“吱嘎、吱嘎”的石磨声,间或夹杂着您压抑的咳嗽,那是您又在早起磨面了。有一次,我听见磨声便起了床,看见瘦小的您拼命推着巨大的磨盘。我赶紧走上前抓住光滑的磨棍和您一起推起来。从我记事起,家里的玉米、豌豆、荞麦、扁豆几乎都是您在“吱嘎、吱嘎”声中磨成面的。最金贵的小麦要在大年三十磨成白面,做成芫荽浆水长面,那个香味在我脑海里萦绕了50多年。


记得小时候的一天,正午的太阳毒得能晒裂地面,为了挣到一亩12分的工分,您拔了一上午杂草却仍不肯回家吃饭,继续跪在麦垄里拔草。拔起的草分作两堆,一堆交到生产队里喂牛,按斤数记工分;一堆背回家晒干后用来烧锅。迟迟等不到您回家,我戴着草帽拿着饭寻到地里,只见您还匍匐在地里干活,三寸金莲陷在干裂的土缝里,布衫被汗水洇成了深褐色。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您的身体几乎弯成了“O”形,那么单薄,又那么坚毅。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奶奶,您歇会儿吧。”您停下手中的活,回头看到我就笑着说:“乖孙,奶奶不乏。”您坐在田埂上很快吃完饭又下地干活。


傍晚时分,队长来量了麦地后惊叹地说:“没想到您一个老人家差不多挣了3个人的工分啊。不,应该是四五个人的。看呀,您拔的这些草足够顶两个工呢。”


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看到您的双脚时的震惊。那是7岁那年的夏天,我撞见您在后院洗脚,木盆里的水泛着黄,您正用剪刀修剪那些扭曲变形的趾甲。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三寸金莲”——大脚趾孤傲地翘着,其余的4个趾头则怯生生地蜷缩在脚心,脚背圆鼓鼓凸起,像荒漠中的孤坟。尽管您慌乱地用裹脚布遮挡,却挡不住那股混合着药膏味的腐气。直到那时我才知道,踩着这样一双脚,连走路都费力,可您一年到头硬是苦到整个公社里最多的工分。


1983年6月,我师范毕业前的那几天,心情格外焦躁不安。那天,班车把我撂在路边后,我一口气跑了20多里山路,大汗淋漓地到家时看到您躺在床上,吃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嘴角牵了牵,像要唤我的乳名却始终没发出声,最终缓缓合上了。我攥住您的手,这双揉过面、纳过鞋、做过饭、干过农活的手,软绵绵地垂下了。我抱住您,任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那个夏天,您永远地离开了我。



今年6月是您的百年诞辰,好想给您写一封信,但是,纸短情长,千言万语堵在笔尖。奶奶,您当年总念叨的“电灯电话、楼上楼下”的好日子,如今您的8个孙辈早就过上了;您坐在炕头讲的“野狐君三九天要吃的豆角、韭菜”,现在大棚里四季都长着,随时能端上桌。那会儿全村找不出一辆自行车,如今家家都有小汽车,您说的“千里眼”“顺风耳”现在叫手机,点开屏幕,远在千里的曾孙子就能冲您笑,喊您“太奶奶”……


我推开窗户,雨还在下,凉风带着湿润的空气飘进窗户,窗外的大槐树被雨水清洗得发亮。奶奶,要是您也想我了,就循着槐花的香气回来看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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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国顺(宁夏回族自治区)

责编/和润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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