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去世很多年了,但她生前使用的针线笸箩,一直被母亲珍藏着。
每每看见那个笸箩,我就会想起那个瘦弱、善良的老人。记忆里,那些针剪、几枚顶针、几块碎布、一副老花镜——诸如此类的小物件,是祖母一生不离不弃的伙伴。它们安静地待在祖母床头那只笸箩里,伴着她,走过漫长的岁月。
没事的时候,祖母总爱摆弄几下笸箩里的东西,对着那些旧物,轻轻感慨几句从前的日子。后来她年纪大了,尤其是八十岁以后,眼神愈发不济了,再也不能像我小时候那样,把针线活儿做得精细。但那只已经有些破旧的笸箩,历经好多次搬家,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她身边。
这破旧的针线笸箩里,装着的,是往日生活里点点滴滴的幸福,也是祖母对晚辈们悠悠不尽的爱。那些密密匝匝的针脚,陪着她,熬过了艰难岁月里数不清的夜晚。有时,祖母会和孙辈们念叨起从前的日子,讲起笸箩里的往事,可孩子们常常睁大眼睛、一脸困惑,似乎怎么也难以相信,那样的日子,究竟是怎样过来的。
二十世纪初期,在广大的农村,日子是清贫的。衣服被褥,往往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专门盛放针线、碎布、杂物的小笸箩,就成了家家户户,尤其是家庭主妇们必不可少的物件。裁衣裳、缝被褥、绣鞋、纳鞋底……这些针线活儿,都要靠这只再普通不过的笸箩。那些乡间的女人,就这样日复一日,用一针一线,缝补着日子的艰辛,也缝补着心里那份美好的盼头。
笸箩,是用藤条或细柳条编成的,密实匀称的才好。笸箩大小不一,精致些的,编织的手艺人会在边沿收口处编出好看的花纹;要是装上针线,就成了如今孩子们根本想象不出的“针线笸箩”。里头既有针有线,还有各色碎布头,再就是剪刀、锥子、顶针、纽扣,以及纳鞋底拔针用的夹子。有的笸箩里还夹着鞋样子,通常夹在一本旧书里。闲下来时,女人们便端着各自的笸箩,凑到一处,边做活儿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不知不觉间,一家老小的鞋袜衣衫,就在她们手里妥帖地做好了。
在我的记忆里,要强的祖母从未被什么难事吓倒过。祖父去世得早,父亲在南方当兵,母亲是乡村教师,终日忙碌。我们这些孙辈,几乎是在祖母的羽翼下长大的。那些清寒的日子,她总能想方设法,给这个家撑起一片暖融融的天地,让每个孩子都感到安稳、踏实。

美鲁纳西村美景。(图文无关)
记得那时,祖母白天要咬着牙下地挣工分,回家还要做饭、洗衣、喂猪、养鸡,永远有忙不完的活儿。更别提照料一家四五口人四季的穿戴了。单说做鞋,就是件磨人的大工程。我们这些半大小子,脚底下像长了牙,鞋穿不了多久就破了。祖母便只好把她那点可怜的休息时间,全搭在纳鞋底、做鞋上。儿时的我,常在睡眼惺忪里,看见祖母坐在油灯下,那盏灯橘黄色的,暖暖的。针线笸箩就静静地守在她身旁。她右手握着锥子或针,右手中指上戴一枚黄铜顶针,左手攥着厚厚的鞋底:先用锥子在硬邦邦的鞋底上,使劲钻出一个小孔,放下锥子,拿起针,往花白的发间轻轻抿一下——那动作好看得很——然后用抿过的针去穿那个孔。针在顶针的帮助下,慢慢穿透鞋底,祖母便在另一头,用力把针拔出来,一根长长的麻绳也随之穿过。绳子到头时,她灵巧地把麻绳在锥子把上绕一圈,用力一勒,让麻绳深深嵌进布底里。安静的冬夜,窗外月光如水,听着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嗤”声,耳朵仿佛被一支悠远的摇篮曲轻轻抚过。那一刻,我总觉得灯下的祖母,格外好看。那橘色的光,照得我心里暖洋洋的;那无声的陪伴,也让幼小的我,觉着日子是甜的。
祖母心善,邻里谁家有事,她总掂着一双小脚前去帮忙;谁家缺了什么,只要我家有,她也总是先借给人家,或是干脆送过去。
乡下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天色便暗下来了。不忙的时候,祖母爱搬个小板凳,把针线笸箩放在跟前,一边缠线,一边给我讲故事。她的声音像一阵风,轻轻吹进我的耳朵里。我总爱靠在她怀里,听着故事,透过窗户,一颗一颗数着天上的星星。
有时故事讲完了,天还没黑透。祖母就教我唱些老掉牙的歌谣。我唱得不好,可心里却满满当当都是快乐。
“该睡啦。”她的声音像一声温柔的召唤,把我从歌谣里唤了回来。我总爱帮祖母把笸箩收好,然后跟着她去睡觉。她轻轻抚着我的脸,那双手虽粗糙,却格外暖和。
“闭上眼睛。”她总是这么说,声音软软的。我便听着她的声音,慢慢滑进梦乡。后来我才知道,我睡着之后,祖母还会和她的笸箩一起,忙到很晚很晚。
那一年,祖母病倒了。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放学回来,我总爱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听她轻声诉说。
“别怕,奶奶会好起来的。还有几身衣裳没给你们做完呢。”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种我那时不太懂的坚定。
“奶奶,您一定会好起来的。”我总是这么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她便努力挤出一丝笑:“大孙子长大了,知道心疼奶奶了。”
可是,祖母还是走了。
出殡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天阴沉沉的。我站在她坟前,望着那堆黄土,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疼。风轻轻吹过,像祖母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
或许,只有见过针线笸箩的人,才能真正懂得从前的日子。那些关于祖母和笸箩的记忆,温暖了我整个少年时代。
回头看,那时的乡下女人,大半辈子都和针线笸箩形影不离。人到哪儿,笸箩就跟到哪儿,随时穿针引线,手里永远有活儿。如今,日子过得快了,什么都能买现成的,针线笸箩,也慢慢淡出了年轻人的生活,成了一个旧旧的名字,封存在岁月的角落里。
如今,祖母已走了许多年。母亲也退休了。她继承了祖母那只针线笸箩。有时看着母亲坐在那里,守着笸箩出神,我就会想起祖母,想起那些逝去的日子。凝望母亲脸上岁月刻下的皱纹,便又想起祖母那一头白发,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这样的幸福,或许我的孩子们永远无法理解,却能时时唤起我对往昔艰难日子里那些温暖片段的记忆,让我懂得感恩,也让我想要好好生活。
在这个什么都快的时代,日子难免有不如意的时候,人也难免在纷乱里有些迷茫。可每当我看到祖母留下的那只针线笸箩,那颗浮躁的心,便会像在秋水里洗过一样,一下子澄澈、安静下来。整个世界也仿佛变得明净而温和。
如今,我离开了故乡,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安了家。这里的天空,没有乡下的蓝;这里的风,没有乡下的清;这里的夜,也没有乡下的静。可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祖母的影子都会一直陪着我。
每当我遇到难处、感到孤单时,就会想起祖母,想起她的针线笸箩,想起她慈祥的笑,想起她温柔的声音,想起她那深沉、绵长的爱。
我知道,祖母没有走。她一直活在我心里,像一颗星辰,永远照亮我前行的路。

作者/胡庆军
责编/和润黄
二审/李 桥
终审/郭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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