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厨房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蹲着一只瓦罐。
它实在太旧了,罐身满是烟熏火燎后的暗褐色,釉早就斑驳了,露出粗陶的本色,像一块久旱的土地般粗粝。罐口缺了一小角,用粗麻绳小心地缠着。罐身沉甸甸的,小时候的我用两只手合力都抱不起来。
这个瓦罐里总是装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时是半罐粗盐,有时是风干的菌子,更多的是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晒得干瘪的草根树皮。它们总散发着一种复杂的气味,即使混杂在酥油茶和腊肉的浓香里,依然清晰可辨。
记得有一年初夏,雨季迟迟不来。村里好几个孩子得了“痒腮病”,脸颊肿得发亮,疼得直哭。药铺里的“清凉散”早就卖光了,大人们急得团团转。有一天早上,我起床后觉得耳根发酸,照镜子后心凉了半截——我也没能躲过这病。
我的脸上像揣了两个发烫的馒头,嗓子干疼,咽口水都像吞刀子。我睡在火塘边的毡子上疼得直打滚,母亲急得要去更远的镇上碰运气,却被祖母拦住了:“莫慌。”
说了这两个字后,她转身颤巍巍地走向角落里的瓦罐,蹲下身揭开瓦罐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味道弥散开来。我看见她挽起袖子将干枯的手臂探进罐子深处仔细摸索着。不久就掏出来几片卷曲的、灰绿色的叶子,几段风干的草根茎,还有一小块树皮似的东西。祖母将那些东西放进一个小石臼捣碎成一小撮深绿色的粉末,然后用热水和成糊状,再放在一片洗净芭蕉叶上。
“有点凉,忍一下。”祖母说着,将芭蕉叶上的药糊敷在我的脸上,刹那间,一种奇异的、直透骨髓的清凉传来,慢慢压下脸庞上灼人的肿痛。然后,一股微麻的感觉从脸颊传遍全身,我竟感觉没有先前难受了。
祖母在我身旁的矮凳上坐下来缝补着一件衣裳。我们都没说话,只有火塘里柴火发出的“哔剥”声,和她偶尔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我那敷了药的脸上清凉一片,心里却暖暖的。
第二天,我脸上的肿胀果然消下去许多。祖母又给我换了一次药。等到第三天,我就能喝得下她熬的米粥了。
后来我问她那是什么药,她想了很久才慢慢说,叶子是后山崖壁上采的“石凉衣”,草茎是河谷里才有的“水筋草”,那块树皮是老祖母传下来的,叫“百年痂”,老桑树受伤后结出的疙瘩皮才有效。“都是些土东西。”她淡淡地说:“只是认识它们的人不多了。”
那以后,每当家人有个小病小痛,祖母总是说一句“莫慌”,然后,变戏法似的从瓦罐里掏出一些树皮、草根煮成药水。尽管大多数时候也没有什么疗效,但一碗热热的草药水下肚,心里似乎就没有那么慌了。
祖母走后,瓦罐还在老厨房的角落里,母亲偶尔会用它来腌酸菜,或者存放大米、黄豆等。我想,或许老瓦罐里装的不是东西,而是一份对亲人的念想。

作者/陈绍华(湖北省)
责编/和润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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