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走的那天,云很低,像被谁揉皱的白布轻轻地盖在村庄上空。村口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细碎的叶,风穿过雕花木窗呜呜作响,像在唱纳西族古歌——那是祖母生前最爱的曲调。祖母是地道的纳西族妇女,骨子里刻着玉龙雪山的沉静、金沙江水的温润。

玉龙雪山。(丽江融媒记者 赵庆祖 摄)
祖母出生在大研古城南边的下八河村(纳西语“巴坞”)。祖父说,纳西族以前以农耕、畜牧为生,但祖母的家族格外看重耕读传家,家里的堂屋里摆着书架,藏着不少线装古籍,既有汉文典籍,也有纳西族东巴经。祖母的父亲是一位在当地小有名气的教书先生,不仅教汉族子弟读书,也教纳西族孩子学习民族文化。祖母是家里的小女儿,从小就缠着她的父亲教她认字、读文章。她虽没能像几个哥哥那样进学堂深造,识的字也不多,骨子里却藏着文雅。
我曾见过祖母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穿着传统的纳西族七星披肩,“七星”刺绣规整精致。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眉眼温婉,却透着一股利落的劲儿。
祖父说,那时祖母不仅识文断字,还跟着她的母亲学做纳西族传统手艺,绣披肩、做凉粉、酿米酒等都做得很好。祖母总说,纳西族女子的手既要握笔写字,也要撑起家务,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后来,祖母嫁给祖父,新家就在离娘家不到500米的一个小院。院子虽小,却被祖母打理得干干净净。墙边栽着几株三角梅,院坝里种了石榴与苹果树。每到花期,红艳艳的三角梅攀着院墙盛开,风一吹便摇曳生姿,宛若一幅流动的画。秋天,瓜果的清香飘满庭院,连空气里都裹着甘甜的味道。院子左侧有一方小鱼池,几尾锦鲤自在地游弋。祖母常说,天井是小院的眼睛,白日盛着天光云影,夜里盛着星辰月。村子里的人总说她家的院子里藏着天地间的灵气,藏着祖母一生的勤劳。
每天天刚蒙蒙亮,祖母就起床,先是烧一壶热茶,给祖父和孩子们端到床头,然后便开始一天的忙碌。她会到院子里喂鸡、喂猪,接着挎上竹篮去菜园采摘蔬菜。菜园不大,但青菜、萝卜、茄子等四季不断。回来后,她在厨房忙碌,蒸馒头、煎粑粑、炒辣椒、打酥油茶,样样都做得可口。
白天,她要么去田里打理庄稼,要么静坐家中穿针引线。春夏时节,她便带着我的母亲到地里种玉米、黄豆,以及插秧,样样都得心应手。秋收时节,烈日炙烤着大地,祖母早出晚归抢收庄稼,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后背,额前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却从未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我经常看到她在劳作间歇直起身子捶捶腰,看着沉甸甸的庄稼,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祖母的朴实藏在一言一行里。一辈子省吃俭用的她,穿的衣服总是洗得发白,却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们。她会仔细地把家里的粮食储存起来,遇到邻居有困难就主动接济。有一次,村里的一户人家揭不开锅,祖母得知后,毫不犹豫地拿出家里的粮食和腊肉送过去,还安慰对方:“吃完后我再送一些来。别怕,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祖母从不计较得失,但别人帮过她一点小忙,她总会记在心里,想方设法去回报。村里的老人病了,她会带着自己酿的米酒和煮好的鸡蛋去看望;谁家有红白事,她总会主动去帮忙洗菜、做饭等。她总说,纳西族讲究“礼尚往来”,待人真诚才能活得踏实。
祖父一年到头在外边忙,家里的担子全压在祖母的肩上。在教育子女方面,祖母格外用心。在那个多数人家觉得“丫头不用读太多的书”的年代,祖母偏不认同这种看法,让孩子们都上学。我的妈妈回忆,当年自己放学后想偷懒,祖母抄起灶边的火钳佯装要打她,却只是指着远处的山对她说:“识字才能知道山外头的事。如果不好好学习,一辈子就只好困在这黄土地里了。”第二天一早,祖母提前把早饭热好,守在门槛上催孩子们赶快上学。
那些年,祖母家的灯总比别人家熄得晚些,那束暖黄的光稳稳落在书桌,日复一日地为伏案苦读的子女亮着。
祖母虽不太懂课文里的那些“之乎者也”,却最懂得陪伴的分量。每当子女摊开书本,她便搬来小板凳坐在灯旁,或是择一把青菜,或是缝补几件旧衣。她的动作非常轻缓,生怕惊扰到孩子们学习。灯光映着她鬓角的霜花,也映着她眼里的安然,那份静默的守候让深夜的寒窗多了许多温暖。
幼时的我总觉得读书枯燥无味,总想扔下书本跑出去玩耍,母亲便会坐在我身旁讲起她小时候的故事。她说,当年祖母也是在这样的一盏灯下守着她们,直到最后一个孩子合上书才熄灯。那些被督促着背书的夜晚虽然辛苦,如今回想起来却那么温馨。
每当母亲讲起这些,祖母总会笑着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成温柔的弧度:“哪有的事,我啥也没做过。”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做什么,不过是熬夜多了些,唠叨多了些,可我们明白,她是在用一生的勤劳与坚韧写一本最动人的人生课本。课本里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奥的道理,只有两个沉甸甸的字——责任。祖母用她最朴素的方式,把最珍贵的品质刻进了孩子们的骨血里,那本无字的课本,比很多文章更有力量。
祖母的身体一直很硬朗,直到晚年还能自己打理生活。平日里,她依然坚持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最喜欢的是坐在天井旁边晒太阳边听我们讲述外面的世界。
去年冬天,祖母的病情突然加重,不能自理生活。清醒的时候,她还会笑着给我们讲村里的趣事,叮嘱我们要好好照顾自己,家庭成员要和睦相处,要记得传承纳西族的传统文化。还说,她生于书香门第,嫁了一个好丈夫,还有一群孝顺的晚辈,觉得没有什么遗憾。
临终前,祖母让我们给她换上传统的纳西族服饰。她说,她是纳西族女儿,要穿着纳西服装离开人世。她的嘴里轻声地哼着纳西族的曲调,调子悠扬、哀伤,她和这个世界告别,也像在诉说对雪山、故土的眷恋。
祖母走后,我们按照纳西族传统习俗为她办理后事。村里的乡亲们都来送别她,大家说,祖母一辈子勤劳朴实、待人真诚,她的离去是村里的损失。
如今,祖母离开我们已经5个多月,她的身影却时常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总会想起她在天井看我的女儿唱歌跳舞的样子、她教我们唱纳西族童谣的样子、她安静地看着晚辈的样子。
小院里的三角梅依然开得艳丽,天井里的阳光依然温暖,只是,那位坐在天井旁晒太阳的慈眉善目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往后的日子里,我们会带着祖母的嘱托好好生活,传承她的美德,也传承纳西文化,让她的精神在无尽的岁月中永远闪耀。

作者/姜小芸(古城区)
责编/和润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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