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当家里有人感冒发烧、浑身酸痛时，祖母从来都不急。只见她不紧不慢地从门后拿出一把小镰刀，往围裙上来回擦两下，说：“我去找几样草药来。”我们就知道，祖母要给我们煮“六合汤”了。
村舍隐在浓绿的山野间。（供图）
祖母出门后便在房前屋后、田埂边、水沟旁慢慢转悠，一会儿弯腰拔一株不知名的野草，一会儿又蹲下来用镰刀挖几根草根，不到一顿饭工夫，准能把药材备齐了回家。我们问她这些草药怎么找到的，她会笑着说：“草有草的脾气，你得顺着它长的地方找。”然后教我们：车前草爱长在路边和车轮碾过的泥地上，叶大、贴地；五瓣草多在沙石地里，叶子细碎像一把绿绒；灯芯草生在水边，草茎细细长长像一缕白线；荨麻草躲在沟边，叶子边沿带刺，碰一下就会火辣辣地疼。她常把这些草用围裙兜着带回家，我看到她的衣角上常有泥点，手指却干净利落，仿佛那些带刺的叶子也听她的话。
回到家，祖母先把草药倒进木盆里用井水反复淘洗。她洗得很仔细，一片叶、一根茎都不放过，嘴里还念叨：“药要干净，心也要干净。”然后把瓦罐洗干净，加满水后放进草药在灶膛里慢慢地煨。火光映着她的侧脸，一道道皱纹像被岁月揉过的纸。她会守在灶前，时不时看看药汤的颜色、闻一闻气味，再添一把柴。等汤熬好了，她小心翼翼地端下来，盛在粗瓷碗里吹一吹热气再递给病人：“趁热喝了。”一口热汤下肚，病人慢慢觉得浑身暖起来，鼻子也不那么堵了，像是被一股力量从里到外熨帖了一遍。这时，祖母还会说：“多喝点，有病治病，无病防病。”
有一次，祖母郑重其事地告诉我，这汤叫“六合汤”，由六种草药煎成，分别是车前草、五瓣草、荨麻草根、灯芯草、陈石灰、淡竹叶。她一边将每一样草药摊在手心给我看，一边详细讲解：车前草能“利水”，灯芯草能“清心”，淡竹叶能“清热”，五瓣草能“解毒”，荨麻草根对“风寒”最见效。她神情严肃，像是在教我一门学问。祖母还特别补充：如果感冒带咳嗽，就把荨麻草根换成马鞭草根。马鞭草的茎像鞭子一样细长，开着细碎的花，她说：“咳嗽是气不顺，马鞭草能把气理顺，病也就好了。”
在我的印象中，祖母总是一天到晚地忙碌。夏、秋，她每隔几天就要去采药，采回来后还要洗净、晒干，单独装在一个竹筐里后藏在阁楼上。她说：“冬、春易发感冒，但那时的草都枯了，你想找也找不到。所以，平时就要多备着一些。”每到雨季，她就带上我到沟边、田埂边转一转，一边采草药一边教我辨认：“你看，这叶子像小扇子的是车前草；灯芯草要在水边找，拔起来闻有股清香味；五瓣草的叶是五瓣，开的花像小星星。”她还会故意考我：“这是啥？”等我说出是荨麻时，她就告诉我，在饥馑之年，荨麻煮粥能救命。
祖母对草药的用量也有自己的规矩。她说，可以按瓦罐的大小来煮，多一点少一点无妨，关键是“心要诚”。唯独淡竹叶有严格的用量：“男人九片，女人七片。”我问她为什么，她说：“老人传下来的，照着做就灵。”她还会很认真地监督我们：“当茶喝，别怕多，喝到通便，身子就通透了。”她讲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我总觉得她的话里面藏着对家人的牵挂。
以前农村生活艰苦，“赤脚医生”也常用这方子给人治病。祖母的“六合汤”在我们家几乎成了“万能灵药”。我们感冒发烧从不打针、输液，多半是喝两碗祖母配的草药汤，睡一觉、捂出汗就好了。祖母常坐在病床边给我们掖好被角，不时摸摸我们的额头，轻声安慰：“出汗了好。汗出来，病就走了。”她的手粗糙却温暖，像灶火一样让我们感到踏实。
成家立业后我才明白，祖母那些看似不起眼的草药里蕴含着人生经验，更藏着生活的智慧。她知道什么草能治什么病，知道什么时候该采、什么时候该用。祖母常说：“药要常备，有备就无患。”她把这句话说给我听，也把她的细心、耐心、坚韧传给了我。
再后来，我也用这个方子帮过别人。记得二十多年前，表哥感冒住院十多天还不见好，家人心急如焚。我想起祖母的“六合汤”，就到菜园子里寻了六种草药，按祖母教的方法熬好。表哥喝了两碗后，竟然说胸口不闷了，头也舒服了。第二天再喝上一碗，加外一碗鸡汤，很快便痊愈。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老人留下来的经验实在不简单。
新冠疫情期间，我们家人经常煮一锅“六合汤”当茶水喝，再加上注意休息、清淡饮食，一家人都平安无事。记得那时我还把祖母的“方子”教给亲朋好友，他们照做后也都有不错的效果。我想，这中药汤之所以有效，或许是因为它能利尿排毒、清热解毒，把身体里的“淤塞”化开，让正气恢复。而其中的陈石灰，祖母也说过它能“杀菌”“避秽”，这让我想起小说《白鹿原》里用石灰防疫的描写，更觉得民间的经验来自不断的实践。
如今，祖母离开我们多年了，但她留下的“六合汤”像一盏灯仍旧照护着她的后人。每当我在路边看到车前草、在水边看到灯芯草时，总会想起祖母弯腰采药的背影，想起她围裙兜里那一把带着露水的草根，想起她把热汤端到我面前时那句朴实的话：“趁热喝，喝了就好了。”
丽江是“药材之乡”，在民间有“一屁股坐倒三棵药”的说法。绿色植物里藏着许多生命的密码，祖母的“六合汤”其实一点也不神秘，只是凝结着她对家人的温暖和爱。
作者/彭加明（古城区）
责编/和润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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