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里戏外

2026-02-24 11:30:35 阅读量2116 字数2330


今天是祖母的三周年忌日。


天阴着,沉沉的,像压在心上的一块旧布。一大家子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和祖母做最后一次告别。二月,田里还是一片萧索,凛冽的北风把人吹得打颤,白色的条幡在风里七零八落。姑姑们摆好祭品,点燃香烛,一边烧着纸帛,一边抹着泪念叨:“娘,您在那边可好——寒暖交替,别忘了添减衣裳……”


祭罢,我搀扶着父母起身。他们都已花甲之年,脸上的皱纹,像这田间的沟壑,纵横交错。父亲那一向如松柏般挺直的腰杆,也不知何时弯了。


三年了。


祖母的音容笑貌,却还在眼前。翻开旧照片,泪就止不住。那些思念啊,像晚风里的烛光,明明灭灭,却从没真正熄灭过。泪光里,是她坐在藤椅上的样子,那么慈爱,那么安详。我趴在她膝头,闻见阳光混着檀香皂的气味;她戴着老花镜纳鞋底,针尖在光里一闪一闪。


那些日子,是回不去了。


祖母一生,养了八个孩子。头两个儿子,还在襁褓里,就先后夭折了。承受连失两子的悲恸之后,她迎来了第三个儿子——我的父亲。那七天七夜,她不敢合眼,布满血丝的双眼,是一个母亲用眼眸点燃的、人间最亮的灯笼。


那不单是母爱的本能,更是一个弱小的生命在被反复剥夺之后,以近乎悲壮的决绝,向命运发起的抗争。她祈祷、守护、凝视,用全部心神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硬是把一个幼小的生命,从那个吞噬希望的年代里,牢牢护在了怀中。


后来,她又生了五个孩子。乱世的灰尘落进她的骨血,她却从骨血里长出了供六个孩子攀爬的藤架。


祖母一生,是一首在荒芜中淬炼出的生命史诗。她以柔韧的筋骨,扛起时代的尘埃;以沸腾的骨血,浇灌出滋养后人的藤蔓。


祖母爱热闹。


记得儿时,春末夏初,村里唱大戏。她总是踮着小脚、提着马扎,吃过午饭就急匆匆往戏台赶。《穆桂英挂帅》《花木兰》《程婴救孤》《春秋配》《三上轿》——那些经典的豫剧曲目,年复一年地上演,她百看不厌。她坐在前排,听铿锵激昂或婉约低回的唱腔,看戏子们浓妆淡抹、披袍穿褂,在台上卖力地演。散场后,她总和邻家的老人议论生旦净末丑的好坏,说戏里戏外的生死。


如今,锣鼓歇了,戏台拆了,一起看戏的人,也多半老去了。


可我知道,真正的戏台从未完全拆除。它只是从尘土飞扬的广场,搬进了血脉与记忆的更深处。在那里,锣鼓声依然隐约作响,只为懂得倾听的人。


祖母出殡那天,父亲请了戏班子。锣鼓喧天,把祖母风风光光、热热闹闹地送走——也算是了却了她的夙愿。


我从小跟着祖母长大,吃她做的饭,穿她缝的衣,听她说的话。


她总爱给我梳两条马尾辫,再用红头绳细细缠上。她也总爱跟我讲过去的事——那些苦难的岁月,外敌入侵、土地贫瘠、物资匮乏,吃不饱,穿不暖。讲着讲着,她常常停下来,叹一口气,说:“中国共产党好啊,救人民于水火。咱们今天的日子,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说到动情处,她眼里总有泪光。


那份朴素而炽热的情感,是沉甸甸的家国情怀。祖母把它种在我心里,要我永远珍藏,代代相传。


2010年,我刚参加工作。


八十高龄的祖母,独自蹬着三轮车来单位找我。她常年受腿疾困扰,我无法想象,这一路她是怎样骑过来的。我搀着她,上一个又一个台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走到二楼的办公室。豆大的汗珠从她脸上滚落,她掏出白色手帕拭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又心疼又着急,忍不住埋怨:“奶奶,您膝盖那么疼,怎么还骑车来啊?我下班就回家了。”


她微微一笑,说:“没事,我不累。我就是想看看我孙女的办公室,宽敞不宽敞。”


说罢,她转身看着我周边的同事,颤巍巍地说:“我孙女刚上班,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你们多多关照啊。”


那一刻,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这才明白,她这一路强忍着腿疾蹬车的艰辛;那轻描淡写的“不累”背后,是爬完楼梯后几乎耗尽的力气;那几句对同事的嘱托,是她对我放不下的牵挂。这份爱,是我心中最柔软也最坚固的基石。


我会永远记得,祖母对我的那份静默而磅礴的深情。


寒冬的清晨,年过八旬的祖母总是早起给我做饭。她不善言辞,但热气腾腾的饭,就是她最深沉的爱。


美鲁纳西村美景。(图文无关)


太阳慢慢升起,窗上的冰花开始融化。我常常想象,她依然坐在那片暖光里——在我每一次凝望冬日窗棂的时候,她都在眼底,在心头。


每次回老家探望她,离开时,她总是紧紧握着我的手,眼里布满泪花。我一次次承诺,会常回来看她。她抹着眼泪,依依不舍地送我走。


我们总以为来日方长,却不知永别,常在毫无准备时骤然降临。


祖母离世前,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我没能赶到她身边。万万没想到,上一次相见,竟是最后一面。


这成了我一辈子的遗憾,一辈子的悔恨。


现在啊,真真是——


“只是一层薄薄的土,人与人就再难相见了。”


房子会空,人会走远。但那萦绕一生的爱,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牵挂。


打开这个红色布袋。这是祖母留给我的遗物:一只玉手镯,一串绿珠,一个金戒指,几枚银元。她生前再三叮嘱,这些宝贝,全都留给我。


此刻,我打开的不仅仅是一个布袋——而是掀开她为我守护的岁月静好。这里面,永远有晨雾,有晚晴,有收割后的田野依然蒸腾的地气,有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我想,所谓轮回,大约就是这样——


祖母的炊烟,飘成了我前路的云。而我所有的人生清晨,都还坐在她默默温好的粥碗旁。


祖父离开的第六年,祖母也随之去了。


六年光阴,或许正是祖母以自己绵长而坚韧的生命,在人间默默完成的一场告别与追随。


九十二岁的高寿,是时光赐予她的福报。她得以从容地看遍世间风景,也让我们后辈得以在更长久的岁月里,继续感受她的温暖与坚韧。


如今,她安然离去,却与等待了她六年的祖父重逢。两位老人,跨越了时间的山海,在另一个我们无法触及、却始终相信的世界里,重新相伴相依。


那里没有孤单。


只有他们熟悉的乡音与戏文。


隐约传来,如同记忆深处的锣鼓——


为他们永恒的相聚,轻轻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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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丽辉

责编/和润黄

二审/李 桥

终审/郭俊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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