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祖母背对着木楞房的门坐在火塘边。阳光从她的身后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火塘里的火不大,但似乎从她年轻的时候一直烧到现在,从来没熄灭过。
我小时候总爱趴在祖母的膝头,看她往火里添柴。那些柴是她在院子里劈好的,长短一样、粗细均匀,码放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她添柴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先把柴举在眼前端详一下,然后轻轻放到火里,再用手里的火钳拨弄两下,让新柴和老柴挨在一起。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茶水“咕嘟咕嘟”地响,茶香混着松木味的烟气从木楞房的缝隙钻出去,飘到整个村子的上空,也钻进我的记忆深处。
祖母不喜欢说话。她的话好像都攒着,要攒到该说的时候才说。
有一回我哭闹着要跟妈妈进城,祖母把我揽在怀里,用常年织布磨出茧子的手掌为我擦眼泪。她没有哄我开心,只是淡淡地说:“你看火塘里的火都是慢慢燃烧的,凡事急不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火苗在不慌不忙地跳跃。我不哭了,趴在祖母的膝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妈妈已经走了,祖母还是那样坐着,火还是那样燃着,锅里的茶水还是“咕嘟咕嘟”地响着。
我常常想,祖母的祖母也是这样坐着的吧。她们隔着许多光阴,却守着同一个火塘,用同样的姿势添柴,说着同样的话。一代一代的女人都是这样坐着过来的吗?
祖母常说,火塘是家庭的心脏,不能受凉,凉了就捂不热了。所以,她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披着衣服走到火塘边,蹲下来对着过夜的火星吹气。那几口气吹得又轻又长,像是把夜里攒着的精神都吹了进去。火星子红一下又暗下去,再吹一口又红一下。三五次后,火苗蹿起来了,新的一天也开始了。
祖母会织麻布。织机就架在火塘边,梭子在她的手里来来回回,像是把日子也织了进去。她织布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经纬相交的地方,偶尔抬头看一眼火塘,像是跟它打招呼。她织的布纹路细密、颜色素净,染布用的板蓝根是自己种的、核桃皮是自己捡的。有人从城里买回鲜艳的毛线送给她,她收下了,但不使用。问原因,她说:“颜色太花了,感觉累眼睛。”
长大后我才明白,她不是嫌颜色花,她是嫌那些毛线的颜色跟这里的山、水不相配。她织出来的布是灰色的、土黄色的,却跟老房子的木板墙一个颜色,跟院子里的泥土一个颜色,跟远处山坡上的岩石一个颜色。那些颜色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
祖母还会唱古歌,但不是唱给我们听,而是唱给火塘听,唱给屋檐下的锄头、腊肉听。她的唱腔拖得很长,像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拽出一根线,拽不完、扯不断。我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觉得那声音跟风穿过松林的声音混在一起,跟山泉水淌过石头发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风声、哪是水声、哪是她的歌声。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很大,我们围在火塘边取暖,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一明一暗的。祖母忽然说起她年轻时的事,说她第一次看见我的爷爷是在转山节上。那时爷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站在人群里一直看她。
“我在想,这个人怎么傻傻的。”祖母说着,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她少有的笑,虽然很浅,却让火塘里的火似乎也突然亮了一下。
爷爷走得早,我没见过他。余下的日子里,祖母一个人把六个孩子拉扯大,种地、织布、喂猪、砍柴……一样都没落下。我问她过得苦不苦,她说:“有啥苦的,火塘不是一直烧着吗?”
是啊,火塘还烧着,日子就还得过下去、还能过下去。
我的妈妈学了一些祖母的手艺。妈妈会织布,但织得少,她嫌织布费工夫,不如买现成的衣服穿。妈妈也会唱古歌,但只在过年时唱几句,唱完自己先笑了,说在城里待久了,曲调都跑没了,嗓子也变涩了。
祖母听着,没说什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祖母走的那个冬天,火塘里的火还在燃烧。
祖母是靠在火塘边的草墩上走的。妈妈哭着去扶她时,她的身子还是柔软的、温热的,手心里还攥着一根想要添进去的柴。那根柴很短,只有手指那么长,大概是打算最后添进去的,但没来得及。
出殡那天,雪下得很大。大家把她埋在爷爷的旁边。回来的路上,我回头看了一眼,雪已经把新坟盖住了,分不清哪是坟、哪是山。
我们搬到城里住后,老家里的火塘还在,但再没有人烧火。有一次我回老家,推开木楞房的门,屋里空空的,织布机在墙角落满了灰。我长时间蹲在火塘边发呆,忽然想起祖母的话:“火塘是家庭的心脏,不能受凉,凉了就捂不热了。”
我找来火柴划一根扔进火塘里,火苗跳了一下就灭了。又划了一根扔进去,还是灭了。划到十多根的时候,终于有火苗蹿起来。我赶紧往火塘里添细柴,俯下身子吹火,吹得满脸都是灰。
火终于燃烧起来,仿佛从很久以前一直烧到现在,从来没有熄灭过。
我背对着门坐在火塘边,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门槛上。
我就那么坐着,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火塘上方锅里的茶水还没开,但我不着急。祖母说过,凡事急不得。


作者/ 和蔚(丽江润泽高级中学)
责编/王君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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